清代中葉的畫家黃均,字穀原,號香疇,又號墨華居士,元和人。歷來文獻多強調黃均與婁東畫派間的密切關聯,如《清史稿》稱:「守婁東之法,盡其能事」,《桐陰論畫》與《清畫家詩史》亦云:「師法婁東」,可見其在畫史定位上長期被視為賡續四王正統派的畫家。或因皆屬同門宗派之故,《墨林今話》記載其「初師獨往客」─所謂「獨往客」即指黃鼎。然而兩人年歲實有差距:黃鼎生於一六六○年,黃均則生於一七七五年,時間上不應存在具體的師徒關係。故此說當應理解為黃均在藝術取徑上深受婁東一派代表人物的啟發,而非實際受業於黃鼎門下。
過往論述多將黃均置於婁東畫派的脈絡,但若從繪畫風格乃至活動地域而言,其藝術面貌實不宜僅以一派一系加以概括。《清史稿》所述黃均「畫晚而益工,於吳中稱後勁」,可見黃均於吳中畫壇獲得相當評價,因此其在畫史上的定位具有多重面向,藝術成就非單一畫派所能涵蓋。目前聚焦於黃均個人之生平與藝術的論述仍屬罕見,為能略補此段畫史,本文將分為三個部分加以探討:首先談述黃均之生平,其次考察其交遊網絡與活動足跡,最後賞析其繪畫作品。盼能透過上述脈絡的梳理,得以更全面地理解這位清代畫家的其人其藝。
論及清代畫壇,蔚然成宗者,首推「四王」,尤以太倉人王時敏為樞紐人物。清代張庚於《國朝畫徵錄》中即尊王時敏為「國朝畫苑領袖」,並稱「四方工畫者踵接於門,得其指授,無不知名於時」。足見其在清初畫壇中所具備的宗主地位。王時敏與其孫王原祁,以及另位並列四王之一的王鑑,啟迪諸多後學,囊括華鯤、金明吉、唐岱、王敬銘、黃鼎、趙曉、温儀、姚培源等人皆可視為此一畫派系統之延續,影響極為深遠。
黃均生於乾隆四十年(1775),其時「四王」諸家雖已相繼辭世,然其畫學體系早已成為清代正統山水畫的主流範式。時代流風所及,黃均自受遺緒影響。除畫史普遍強調黃均與婁東畫派之淵源外,《桐陰論畫》更將其與王時敏之子王撰相提並論,顯示黃均在時人眼中已足以承續王氏畫學。
早期文獻慣常將乾隆朝視為清代藝壇發展的節點,如《清史稿》即云:「清畫家聞人多在乾隆以前,自道光後,卓然名家者惟湯貽汾、戴熙二人,並自有傳」。此一判準,以今日對清代畫史的研究成果觀之,固然已能輕易指出論述上的侷限,然此說仍有助於理解彼時學界之觀點。不可忽略的是,清末時人李玉棻於《甌鉢羅室書畫過目攷》中便已指出:「國朝肇興,名家蔚起。書則姜汪何陳,畫則四王吳惲,各標高譽,而能事畢矣……畫家之楊西亭、黃尊古、董孚存,一時繼起,為世所推。爰及中葉,則有詒晉齋、鐵冶亭、王禹卿、方循遠、黃穀原、戴鹿?,不可枚舉……」,此一記述提示了清代中葉書畫活動之持續繁盛,實值得進一步關注。
由此觀之,清代中葉畫史實不宜簡化為由盛而衰的線性敘事,其間仍蘊含多樣而豐富的藝術實踐。黃均正是此時代脈絡中的例證,清末文人顧麟士於光緒辛丑(1901)為其作〈楓林晚秋圖〉所題後跋即以「道咸間吾吳畫家」為起筆,繼而論及黃均其人其作,顯示在熟稔畫史且具有鑑藏經驗的文人眼中,黃均的藝術成就應當植於吳中地區的文化歷史與地域傳統中檢視,而非僅是所謂的四王婁東一脈所能道盡。
考察文獻可知,黃均生平雖見諸畫史著錄,然記述簡略,篇幅往往不過百字,其生平事蹟至今仍顯零散。如《桐陰論畫》基本僅及繪畫風格,對其行誼著墨甚少;《清畫家詩史》稍有補充,增錄其「以議敘官漢陽主簿」、「宦遊武昌,居臙脂山麓」等資訊,然整體而言,仍未能形成較為完整的生平輪廓。
現存資料之中,對黃均活動行跡記載較為詳實者,當推《見聞隨筆》。作者齊學裘為齊彥槐之子,父子倆人皆為黃均交遊圈中的重要人物,且該書多涉及二人往來情形,所錄內容顯示其交情甚篤,相關記述自具參考價值,於考察黃均生平時尤為重要。
根據《見聞隨筆》所載,黃均「幼貧,孤無家,出為道士。從李先生讀書學畫山水。年十五,立志尋仙。偶見爛腿乞丐,疑是鐵拐仙人,欲師事之」,此揭示了其他史料中較少提及其早年曾懷抱求道尋仙的面向。及至成年,黃均尋仙之念稍退,後於廿三歲時由族兄為之安排婚娶成家。至少於十九世紀初葉,黃均已出仕任官,繪製於壬戌年(1802)春日之《山水冊》,為其存世早期作品,其中一開鈐有朱文「臣」「均」方印,可證此時已有官職在身。
與黃均年紀相當的清代著名文士梁章鉅,曾記述黃均仕履經歷,稱其係於「嘉慶間供奉內廷有年」。由《見聞隨筆》所稱「嘉慶初年,織造大人考畫,黃得主簿選入內廷供奉」的記載,可知黃均當時憑藉精湛畫藝得以為官,且在宮中頗受賞識,得以「每日得賜羊餻半斤,食餘懷之而歸」。此後隨著出官湖北,便逐漸淡於進取,乃至引疾歸里而告終。
在黃均的人生歷程中,法式善與秦瀛可謂其重要的提攜者。於黃均遊歷京師期間,正是由於此二人為其引介聲名,黃均方得以獲授官職。法式善,原名運昌,字開文,號時帆,又號梧門。乾隆四十五年進士,後官至四品,其乞病歸里後,構詩龕及梧門書屋,法書名畫盈棟,得海內名流詠贈,甚有「主盟壇坫三十年」之譽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