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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 徐渭 驢背吟詩圖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
 
程庭鷺繪畫的臨仿之道—兼論「道咸畫學中興」
文∣徐雅慧 圖/攝影∣徐雅慧

上海中國畫院藏有一幅羅聘(1733〜1799)的〈鍾馗騎驢圖〉,用筆磊落,加以大塊面的留白,西安美術學院也藏有一幅羅聘繪製的相同題材畫作,圖式基本一致,應是作為贈送、出售等形式的大量生產之作。有趣的是,這兩幅的圖式與徐渭(1521〜1593)的〈驢背吟詩圖〉如出一轍,包括驢的姿態以及驢腿所使用的書法用筆,均十分雷同。臨仿手段如此直接,但在羅聘畫上題跋中並未有任何註明,且包括羅聘在內、強調個性化表現的「揚州八怪」等人,似乎都不喜歡在畫中標註「臨某家」、「仿某家」等字眼,即便那是十分明顯的臨摹之作。時至道咸時期,這一臨仿風氣益盛,畫壇的仿古潮流與「四王」正統時期相比,有過之而無不及,以潘曾瑩(1808〜1878)為例,所著《小鷗波館畫識》中論及率最高的便是「古人」二字:「正見古人探索無窮之妙……古人作一畫必慘澹經營……觀古人畫不用勾勒而雲氣蓬勃……乃知古人無所不能……臨摹古人貴神似不貴形似……古人著墨不多,氣韻自足」。這些字眼不僅大量出現在書畫論著中,畫作題跋中也是數不勝數。這時期的藝術家們更想透過選擇學習某家的筆法,在古人的筆墨中尋找自己的繪畫方向,促使道咸時期的繪畫在看似相類的風格中又具有鮮明的個人特色,並出現像奚岡、黃易、戴熙、湯貽汾等名家,同時期的畫家程庭鷺同樣也踐行著相似的繪畫方法。程庭鷺在道光、咸豐時期的江南畫壇扮演重要角色,是討論當時仿古潮流繞不開的人物,但在今天的美術史研究中卻被長期忽視。
程庭鷺(1796〜1858),初名振鷺,字縕真,又字問初,號綠卿,改名庭鷺,字序伯,號蘅鄉、紅蘅生、因香庵主等,晚號篛庵、夢盦。嘉定(今屬上海)諸生。清代中期的嘉定地區,文化底蘊深厚,孕育了眾多文人學者與畫家。程庭鷺便出身於當地的文化世家,自幼受家學浸潤,師從名家,博覽群書,尤好書畫。年僅十歲時,他已「始喜作畫,每散學後燈下塗抹漫無師承」。早年為入仕奔走各地,交遊甚廣,居吳門最久,期間「詩師陳雲伯,畫師錢松壺」。他在文藝上的才能可以說是多方面的,山水人物花鳥畫皆能之外,也精於篆刻,宗浙派,學丁敬、黃易,上溯秦漢;亦善竹刻,是嘉定竹刻流派的重要代表之一。據記載,他曾參與過園林設計,即顧文彬與其子主持營造的怡園。除大量的書畫作品外,還撰有《練水畫徵錄》、《小松圓閣書畫跋》、《箬庵畫塵》等畫論著作,是研究其畫學思想及道咸時期畫史的重要文獻資料。與當時的文人畫家一樣,程庭鷺極工詩詞駢文,不僅詩詞歌賦信手拈來,還加以融入書畫當中,陳文述形容其作有「抱鸞鳳之姿,挹煙霞之氣,詩情畫境,一如其人」,豐厚的文學涵養正奠定程庭鷺追求繪畫理想風格的大方向。
程庭鷺有題己一聯云:「畫仿大癡,詩吟小謝,詞宗石帚,文慕震川,才藝不擅一長,倘能閉戶著書」,可見他針對不同的藝術門類均有特別偏好的臨仿風格。程庭鷺的存世畫作甚多,筆者在整理過程中發現近乎三分之二都是臨仿之作,並且在風格選擇上比較統一,偏向於荒率簡淡一脈,與其所言「畫仿大癡」的風格相類。如「趙令穰江鄉春曉,全以淡遠取勝」、「學邵僧彌簡淡一種」、「仿徐幼文簡章一種」等,這些都形成了他繪畫風格的指向。此外,程庭鷺在仿古冊中的題跋更能充分論證他的臨仿風格選擇:「余謂畫之一道,尤以蕭散古淡為正法,眼藏神品之居逸品下者,以未得遊行自在也。能品之居神品下者,筆筆精到,去古淡愈遠也」。這也透露出他在選擇學習某家時,並非盲目照搬,而是傾注了對畫理的沉思並付諸於實踐。這種風格選擇不僅體現在繪畫作品上,在其繪畫品評中亦是如此。《小松圓閣書畫跋》選擇的畫家徐枋、錢穀、程嘉燧、趙文度、李流芳、惲南田、卞文瑜、王石谷、王昱、王敬銘等人,無不是格調高逸之輩。程庭鷺形容他們畫作「氣韻亦出北苑」、「畫雖師法古人須時見本色乃得真趣」、「得黃公望」、「蕭疏之趣」、「魄力渾厚」、「蒼秀」、「逸趣」、「荒率殘勝」,間接反映其筆墨喜好。而程庭鷺的品評眼光與鑑賞趣味,也自然而然地形塑出他心目中理想的繪畫風格,並在臨仿與品評的內在推動中,汲取古人的筆墨語言,融入至自己的畫作,如《仿古十二幀之山廬水溪》,應是仿黃公望山水一角,畫幅雖小,但山體框架使用了大癡線條,龍脈形具,渴筆的使用又讓畫作如題識中所言「畫境能傳雲林」,兼具清蒼荒率與虛靈秀峭之美。《雞鳴塘八景之青岡晴雪》則不僅具有吳門小品的清麗淡雅,也融入率真的用筆,從單純的仿作中生發開來,自我風格逐漸強烈。
徐建融曾形容程庭鷺作品「刻意清明,蓋得南宗平淡天真法脈,源出正統,格入逸品」。在秦祖永《桐陰論畫》中也確實將其歸入「逸品」這一最高評價之列,並概括其繪畫「筆意清蒼雅秀,風韻蕭?,得檀園翁輕逸之致」。好友蔣寶齡評其作品「清蒼渾灝,逼近檀園」。這些評價同樣與他追求的繪畫風格一致。程庭鷺由此慢慢地、長久地、堅定地踐行自己的臨仿之道,樂此不疲,畫境愈佳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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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全文請見《大觀》2026年1月號第196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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