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國傳統繪畫的分科體系中,除廣為人知的山水、人物、花鳥走獸等主題外,還存在一類專為裝飾宮廷殿堂而生的繪畫形式─「鋪殿花」,亦稱「裝堂花」。這類作品多半極致繁複、飽滿華麗,雖在形式上近似花鳥畫,但旨趣與意涵卻不盡相同。「鋪殿花」在構圖上多刻意壓縮景深,將描繪題材層層往上堆疊,以湖石、奇花、珍禽和繁密交錯的花木填滿整個畫面,把自然生態轉化成圖案式的趣味,旨在營造富麗堂皇的視覺效果與裝飾性的美感。這種源自宮廷裝飾的實際需求,於五代南唐時期逐漸形成定制的獨特藝術語彙,宛如披覆於殿壁璀璨華美的織錦,成為花鳥畫譜系中一支特殊的存在。
「鋪殿花」的定名與源流,最早可追溯到北宋郭若虛在《圖畫見聞志》中的記載:「江南徐熙輩,有於雙縑幅素上畫叢豔疊石,傍出藥苗,雜以禽鳥蜂蟬之妙,乃是供李主宮中掛設之具,謂之『鋪殿花』。次曰『裝堂花』,意在位置端莊,駢羅整肅,多不取生意自然之態,故觀者往往不甚采鑑」。既為裝飾宮殿壁面而誕生,「鋪殿花」必須遵循一定的形制、規格與描繪題材,以迎合皇室的陳設與審美。畫中常出現的動植物均非自然景觀的隨機截取,每個場景與物像皆經精心鋪陳與設計,充滿祥瑞吉言和美好寓意,營造出繁盛華美的裝飾效果。
傳為五代南唐徐熙所作的〈玉堂富貴圖〉,長久以來被視為「鋪殿花」最早的案例與典範。徐熙為金陵人,畫史載其善畫花竹林木、蟬蝶草蟲,並與同時期的宮廷花鳥畫家黃筌(約903〜965)並稱為「黃家富貴,徐熙野逸」。〈玉堂富貴圖〉畫面右下有「金陵徐熙」墨書落款,全圖多處鈐清高宗、清仁宗、宣統帝鑑藏寶璽,為清宮舊藏珍品。描繪技法上採雙鉤填彩,筆線工謹細緻,賦色層層疊染,於秀潤中透出富貴典雅。背景以濃郁飽和的石青重彩層層鋪染,沉穩深邃的藍色底幕,賦予畫面一種奇異的瑰麗氣息,更在視覺上烘托出前景物象的絢爛繽紛。在畫家的精工描繪之下,玉蘭皎潔如雪,海棠嬌紅欲滴,牡丹則以富麗的胭脂與粉白爭豔鬥色,生長於植株前方的葉脈刻意以白粉鉤出,形成冷暖相交、濃淡相宜的視覺美感。此種「青地重彩」的設色概念,顯然並非摹寫自然生機,而是出於裝飾性的追求,刻意強化色彩的對比度與象徵性,使整幅畫面呈現寶石鑲嵌般熠熠生輝的效果。畫中花卉品種與珍禽的諧音,也正寄寓了玉堂富貴、錦繡前程的吉祥頌祝。
此件徐熙〈玉堂富貴圖〉之中,可明顯觀察到「鋪殿花」這種題材已確立的典型法度:立軸的形制既易於懸掛也適合鋪貼,畫中題材符合「三景俱全」的構圖規則。前景為象徵皇家富貴的珍禽與草本繁花,中景必定矗立一孔穴明晰、玲瓏奇崛的太湖石,並伴以怒放的碩大牡丹和枝幹橫斜的雪白玉蘭。枝枒縫隙中更以海棠與多種薔薇科的木本花卉穿插其間。自下而上分別安排了草本、灌木、喬木三種型態的開花植物,形塑出繁盛蓬勃、花團錦簇的樣貌。前景漫步的錦雞又與梢上紅喙綠羽的雀鳥形成一靜一動的對比,不僅為靜態的繁花世界注入生機,鳥類自身亦象徵吉祥符碼,與「玉堂富貴」的主題緊密呼應。
傳為北宋李迪所作的〈畫花鳥〉一作,與徐熙的〈玉堂富貴圖〉在構圖與物像配置上非常雷同,均是將苑囿珍禽安排在前景一塊自左下而右上延伸的坡地上,身後也配置高度達到畫幅中心的直立雅石。如經細看便可發現,畫家筆下的奇石呈現出規整如松鱗、魚鱗一般的肌理,像是布滿了特殊的淺圓凹痕。這種奇特的紋理,與傳統太湖石(旱石)迥異,應是屬於一種稱為「太湖水石」的稀有奇石。石體在水下經受長年的波濤侵蝕,故形成密布的淺靨水痕,且有漆膜般包漿的樣態。這在今日雖然罕見,但在古人的文字中卻可發見端倪,如南宋杜綰《雲林石譜》在太湖石條中便寫道:「其質紋理縱橫,籠絡隱起,於石面遍多坳坎,蓋因風浪衝激而成,謂之彈子窩」;南宋范成大的〈太湖石記〉也說:「石面鱗鱗作靨,名曰彈窩,亦水痕也,扣之鏗然,聲如磬」。由於這種奇石深入湖水之中才能採得,且發現機率甚低,故即使是皇親貴族亦捧如珍寶,特別被描繪在裝飾宮廷的「鋪殿花」之中,更顯出其身價不凡。
此外,李迪〈畫花鳥〉一作中選用的花木草果和禽類也與徐熙的〈玉堂富貴圖〉不同,〈畫花鳥〉中主要描繪水仙、月季、白梅、枸杞、山茶花等,並將錦雞改為鴿子。枸杞代表延年益壽,水仙和白梅均有冰清玉潔、堅貞不移的高雅意涵,山茶花和月季代表富貴長春。鴿子在古代被稱為鵓鴿,意喻和諧太平,同樣被視為祥瑞的禽鳥。傳為李迪的〈畫花鳥〉前景還布置了水景與向後延伸的汀渚,並塗布與全畫背景一致的深藍色(石青)顏料。這種深邃幽藍的背景時常出現在「鋪殿花」主題作品中,甚至形成一種深具辨識度的視覺符號。考其因素,或許最早是受到唐代以來大量使用石青、石綠的青綠山水和在此基礎上加上泥金鉤勒的金碧山水傳統所啟發。藍色也因帶有莊嚴華貴的視覺效果,和常用來裝飾宮殿的金色、銀色能夠高度搭配,形成一種華貴且充滿衝擊力的視覺效果,這也正與鋪殿花的「裝堂」功能完全吻合。而將這種繁花藍地的運用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存世作品,非傳趙昌所作的〈歲朝圖〉莫屬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