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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邕 草堂話舊圖 1923
 
高邕的生平與藝術
文∣殷志遠 圖/攝影∣本刊資料室

高邕(1850∼1921)是晚清至民初海上藝壇中一位極具個性與才情的藝術家。雖在時間上略晚於胡公壽(1823∼1886)、虛谷(1824∼1896)、楊伯潤(1837∼1910)、任伯年(1840∼1895)、吳昌碩(1844∼1927)等海派大家,但其在弱冠之年便以書法聞名,並與上海藝壇諸多名流交往密切。高邕不僅在書法上成就卓著,於詩、畫、印等領域亦有建樹,是一位典型的「四絕」型文人藝術家。然而,長期以來,學界對其關注不足,其藝術價值與歷史地位尚未得到充分發掘。本文旨在通過梳理其生平、分期解析其書風、深入探討其藝術理念與交遊網路,還原高邕在近代海上藝術圈中的真實形象與貢獻。
在晚清海上畫壇,高邕或許不是最具革新意義或最廣為人知的大師,但其對傳統的深度沉浸、對品格的極端恪守,以及在歷史轉折處的鮮明個人選擇,成為了一個時代文人心態與生存狀態的典範。他的故事告訴我們,在近代化浪潮中,一些傳統文人是如何通過藝術實踐與生活方式的選擇,來完成個體的精神固守與身分表達,在喧囂的上海都市中開闢出一片「孤詣」而沉靜的精神園地。
在晚清民國風雲激蕩、文化劇烈碰撞的環境下,上海以其獨特的「十里洋場」風貌,成為諸多傳統文士棲身、掙扎與求變的舞臺。高邕便是一位植根於傳統,卻又在時代洪流中以其書法藝術、獨特性情與複雜心境留下鮮明印記的人物。他一生數次更易的名號、孤介狂傲的性情乃至看似怪癖的生活細節,共同編織成一部濃縮了時代陣痛與個體精神追求的微觀史。
高邕,浙江仁和(今杭州)人,原名時雍,字邕之。其一生所用別號、齋號之多,在同時代藝術家中頗為醒目,如李盦、苦李、孟悔、聾公、赤岸山民、中原書丐、西泠字丐等,以及泰山殘石樓、絕景窮居等齋館名。這些名號並非隨意為之,而是其人生不同階段境遇、心境、藝術追求乃至政治態度的直接映照,構成了一條理解其精神軌跡的清晰線索。
高邕的藝術氣質與早年聲名,離不開其家庭環境的薰陶。其父高樹森(原名藹然,字又村)即為書法好手,「書法絕俗,出入顏柳」。更為重要的是,高樹森並非純粹的文士,他曾游幕於上海,被蘇松太道吳煦聘為記室,後又在李鴻章幕中參與洋務、軍事乃至外交,因功保舉至道員。這樣的經歷,使得高家雖係文脈,卻與晚清最前沿的政治、軍事、洋務活動有所接觸,無疑拓寬了高邕的視野,也讓他對家國時局有了更切身的感受。其弟高雨(字雨之),官至兩淮鹽大使,亦善書法,近蘇東坡體,且精通醫術。其妻朱鞠(字霜華),以孝行和工書法聞名。可以說,高邕生長在一個兼具文藝修養與一定實務經驗的中層官吏家庭,這為其日後藝術的發展提供了最初的養分與相對安穩的起點。
高邕的別號變遷,尤能揭示其內心世界與外部時代環境的互動關係,遠不止於文人雅趣,更是其情感與志節的宣示。
「苦李」—此別號直接源於對李邕書法的癡迷與鑽研之刻苦,是其藝術核心追求的標識,伴隨其藝途始終。
「孟悔」—一八八五年(光緒十一年),中法戰爭結束,清政府「不敗而敗」,簽訂了屈辱的《中法新約》。高邕此年改號「孟悔」。「悔」字當蘊含著對國勢衰頹、屈辱求和的悲憤與無奈之情,是一個敏感文人對首次重大民族危機的直接心理反應。
「聾公」—一八九四年(光緒廿年),甲午戰爭慘敗,次年簽訂《馬關條約》,舉國震驚,民族危機空前深重。高邕此時改號「聾公」,寓意更為沉痛。「聾」,可解為不願聽、不忍聞這亡國之音與世俗囂嚷,是面對巨大災難時一種極具象徵性的精神防禦與姿態表達,比「悔」更顯孤絕與憤激。
「赤岸山民」—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,清王朝覆滅。高邕改號「赤岸山民」。「赤岸」或為虛指,寓含故國山河變色之意;「山民」則明確表達了避世隱居、不仕新朝的態度。此號鮮明地標識了其遺民身分與政治立場,完成了從清室臣民到民國「山民」的身分轉換。
「中原書丐」、「西泠字丐」—這兩個別號,生動反映了他晚年在上海以鬻字為生的境況。「丐」字表面自嘲,實則內蘊孤傲。將自己定位為「書丐」、「字丐」,一方面道出了職業藝術家在市場中的實際處境,另一方面也以一種極端的方式,劃清了藝術純粹性與功利世俗的界限,彰顯其以筆墨自食其力、超然物外的清高姿態。
這一系列別號的嬗變,清晰地勾勒出高邕從一位醉心藝術的青年,成長為一位深切關懷國事、最終在鼎革之際選擇隱逸的舊式文人的心路歷程。每一次改號,都是他對重大歷史事件的一次精神回應和身分再確認。
高邕在上海藝壇,以性情「狂傲」著稱。馬宗霍在《書林藻鑑》中稱其為「忿俗嫉邪之流」。摯友吳昌碩更精準地形容他「有古狂者風」,並專為其刻「狂心未歇」朱文印以彰其性。這種「狂」,並非簡單的狂妄自大,而是傳統士人中「狂者進取」精神的體現,是面對濁世時一種以孤高自守、桀驁不馴為外殼的精神姿態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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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全文請見《大觀》2026年2月號第197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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