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大千(1899〜1983),原名爰,號大千,四川內江人,是中國近現代畫壇最具傳奇色彩的藝術大師之一。其藝術成就不僅體現在其精湛的繪畫技藝上,更體現在他對傳統繪畫的繼承與創新,以及對自然山水的深刻感悟中。張大千的山水畫得天地之造化,其自言「師今人、師古人、師造化、師本心」。「師今人」便是自其兄姐老師習畫,以及和同道之人切磋;「師古人」便是臨仿古代畫家精品,體會古人的畫情畫理。師今人、師古人皆是師技法,根本上是培養和提高繪畫的能力。「師本心」則回歸到創作的初衷與動機,本質上是滿足自身的精神追求、抒發自身的情感內涵。而使古、今人之法與胸中之意相交融的媒介和途徑便是「師造化」,在天地之中、在山水之間皆是無上大道,承載畫家心中無盡的思想與情感。遊山玩水既是張大千的心中所好,又是其取之不盡、用之不竭的藝術之源,同時也是其能超脫於一般畫家的成功之法。
黃山,作為中國最著名的山脈之一,以其奇松、怪石、雲海、溫泉「四絕」聞名於世,自古以來就是文人墨客嚮往的勝地。在眾多描繪黃山的畫家中,張大千無疑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。他一生中三次登臨黃山,這不僅成為他藝術生涯中的重要關鍵,也深刻影響了他藝術風格的形成與轉變。他曾言:「寧教折骨山中死,此地他生也再來」,這句充滿激情與執著的話語,正是他對黃山深厚情感的最好詮釋。
一九二七年,廿九歲的張大千首登黃山,開啟了他與這座名山的不解之緣。此次同行人員包括他的二哥、著名國畫家張善孖以及他們的弟子和張氏昆仲的子侄。當時的黃山尚未充分開發,道路極為險峻,許多地方甚至無路可走。面對這樣的困難,張大千出資請了十幾個工人同行,沿途開路搭橋,摸索前行。正如他後來親述:「第一次去黃山時,荒草蔓徑,斷橋峽壁,根本無路可走。我帶了十幾個工人去,正是逢山開路,遇水搭橋。黃山在我們這一代,可以說是我去開發的」。此次黃山之行,眾人遊覽天海、始信峰等處,在山居有數月,創作了許多寫生畫稿和詩詞。這次經歷對張大千早期的藝術創作影響深遠,使他真正理解「師造化」的重要性。他自謂:「必先要體會自然,才能表現自然」,這一體悟也成為他後來創作的重要概念。柳亞子為此曾作詩贈與張善孖和張大千,詩曰:「蜀國雙髯並世英,元方磊落季方清。世間蠻觸關何事,一笑黃山頂上行」,既讚揚了張氏兄弟的藝術成就,也記錄了他們初次黃山之行的重要意義。
首次黃山之行後,張大千以石濤、梅清等人技法為根基,結合實地觀察創作了一批黃山題材的作品,展現出早期融合自然觀察與傳統技法探索的藝術特徵。這次經歷也使他從一個主要臨摹古人的畫家,開始轉向師法自然,探索個人的藝術風格。一九二七年的首次黃山之行,可說是張大千早期藝術生涯中的一個重要轉捩點。
一九三一年秋,張大千同兄長張善孖、侄子張旭明以及大風堂弟子吳子京、慕凌飛等人第二次前往黃山。與首次不同,這次他們做了充分準備,從上海出發,經杭州,沿錢塘江、富春江而上,途中拜謁黃子久墓,後經新安江過歙縣到達黃山。此次行程歷時一個多月,將黃山前後海的盛景都遊覽了一遍。在黃山期間,他們先體驗了溫泉,入住慈光閣,後至文殊院(現玉屏樓)留宿多日。文殊院左側是天都峰,右側是蓮花峰,張大千在此寫下「雲海奇觀」四字並刻於碑上。遊覽後海時,他們經過閻王壁、大士崖、百步雲梯,登上了蓮花峰、蓮蕊峰,過鼇魚背、光明頂、獅子林、石筍峰、文筆峰,最後到達始信峰。
在始信峰遊覽時,還發生了一件驚險的事情。張氏昆仲對石壁上的「觀止」石刻欣賞有加,欲拍照留念,但因頭頂有松枝遮擋,弟子慕凌飛便雙腳跳起拉下松枝。不料松枝彈性很大,將雙手緊握樹枝的慕凌飛彈起,雙腳離地懸於空谷之中,腳下便是萬丈懸崖。張大千等人驚慌不已,合力才將慕凌飛救下。面對這驚險一幕,張大千一面叮囑眾人注意安全,一面口占一聯:「寧教折骨山中死,此地他生也再來」,這句充滿情感的話語,正是張大千對黃山深厚情感的最好表達。
此次黃山之行,張大千收穫頗豐,不僅留下了眾多的畫作畫稿,還拍攝了三百多幅攝影作品,其中〈黃山蓬萊三島〉一作還在比利時萬國博覽會上斬獲「攝影金獎」,刷新了中國獲得國際攝影金獎的記錄。為了紀念此次黃山之行,張大千在歙縣胡開文墨店定製了數百方「雲海歸來」紀念墨分贈好友,並邀請著名篆刻家方介堪鐫刻了一方「兩到黃山絕頂人」印章,此後他的畫作中多鈐此印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