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一七九六年,清仁宗愛新覺羅•顒琰(1760〜1820)即位,改元嘉慶。作為大清入關後的第五位皇帝,嘉慶此際承繼大統,權力交接的背景卻與過往的世襲傳承有所不同。他能在此時登基,實緣於其父清高宗乾隆皇帝昔日「禪位」諾言相關:「昔皇祖御極六十一年,予不敢相比,若邀穹蒼眷佑,至乾隆六十年乙卯,予壽躋八十有五,即當傳位皇子,歸政退閒」。因此,乾隆在主政六十年、仍健在之時,便將皇位禪讓予第十五子顒琰。乾隆雖言退位,卻仍以「訓政」之名主持朝綱。嘉慶初年的朝政時實際處於「一國三主」的情況—太上皇乾隆、名義皇帝嘉慶和權臣和珅。嘉慶四年(1799)正月初三乾隆駕崩,乾隆去世次日,嘉慶帝便迅速解除和珅的職務,並在半個月後將其賜死,正式取回實權。雖然厲行改革、整頓吏治,但嘉慶皇帝所承接的已是一個外表光鮮,內裡早就千瘡百孔的帝國。乾隆朝曠日持久的腐敗朝政積弊已深,嘉慶元年爆發的白蓮教之亂(1796〜1804),正是人口壓力、土地兼併、吏治腐敗交織作用下的產物。為了鎮壓這場參與人數多達幾十萬、歷時九年,遍及五省的民變,清廷共耗費白銀二億兩,相當於當時國庫五年財政收入,沉重地打擊了帝國財政。嘉慶十八年(1813),爆發天理教之變,僅七十二名教徒竟攻入紫禁城,進逼皇宮,震驚朝野。鋪天蓋地的民怨動亂,徹底撕下「盛世」的最後面紗,一種普遍的危機感與不確定情緒開始在士人心中蔓延。
至道光朝(1821〜1850),鴉片走私導致的白銀外流更加劇了經濟紊亂,最終在道光廿年(1840)爆發英軍侵華的第一次鴉片戰爭(1840〜1842),清廷被迫簽訂《南京條約》,割讓香港島、開放五口通商。戰爭的結果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,宣告了大清帝國傳統天下秩序的崩解,呈現「內憂」與「外患」雙重疊加的困境,清朝由盛轉衰的結構性問題已積重難返,這個時期也被稱為「嘉道中衰」。
從歷史長河的時間軸來看,嘉慶初至道光末這五十五年期間,是帝制中國從盛世輝煌滑向全面危機的關鍵轉折期。它一端連接著「康乾盛世」看似炫目卻已顯疲態的餘暉,另一端則通向咸豐以降內外交困、列強進逼的危局。在政治史之中,這常被視為一個國力持續下滑、危機不斷累積的「衰世」;然而,在文化藝術史,尤其是清中晚江南文人畫的譜系中,卻有不少書畫先驅者並未沉寂於時代的壓抑,反而在變局中轉向思辨、內省與在地關懷,煥發出一種新穎的創造精神。本期「道嘉風雅」專題,我們將深入這一個歷史夾層,聚焦於嘉道年間江南地區文人畫家群體的現實境遇與藝術抉擇。
在傳統清代繪畫史的敘事中,「四王」的正統山水譜系、異軍突起的揚州畫壇與近代「海派」的應時蓬勃,構成了一個「貌似清晰」的斷代框架。在數座畫派峰頭之間,嘉慶、道光至咸豐朝的六十六年(1796〜1861),因缺乏聲勢浩大的「主流風格」,長久以來受到畫史書寫的忽略。但事實上,這個在外憂與內患中劇烈嬗變的時代,文人畫家們卻在國運衰退、學風轉向、社會動盪的多重壓力下,進行了一場安靜卻深刻的藝術變革。
中國文人畫的核心特殊性,根植於其創作主體的身分與學養。文人畫家首先是一位「文人」或「士人」,在傳統科舉制度與文化教育的陶養下,多半兼具深厚的經史學養、詩書造詣與繪畫才華。山水畫,則被視為文人畫精神空間的最佳寄託,不僅因其契合文人「以畫為寄」的傳統,能有效承載個人志趣、哲學思想與生命感悟,更在於其創作與鑑賞所要求的精深技術與學養,構築了專屬的崇高場域。
文人畫,是中國繪畫史上一種獨特且關重要的現象,且在此脈絡下,畫家也常身為理論闡述者,能集創作實踐與理論建構於一身。在清中葉畫壇的變局中,這個的特徵充分地展現在方薰與錢杜兩人身上,並且成為推動文人畫內部轉向的核心動力之一。
方薰(1736〜1799),字蘭坻,一字嬾儒,號蘭士,又號蘭如、蘭生、樗盦生,浙江石門(今崇德)人。詩、書、畫並妙,尤工寫生,與奚岡齊名,時稱「方奚」。方薰之父方槑甚擅繪事,亦通詩書,方薰自幼受家學薰陶並伴父親之遠遊四海,見識名山勝水、古蹟名剎,更與江南藝文圈交往深厚,名聲日隆。方薰中年時入贅梅里王氏,居嘉興,晚年受阮元(1764〜1849)邀請前往杭州,一生雖多在桐鄉、石門一帶周遊,卻與江浙各地詩書畫名家、收藏家交好,親閱不少傳世真蹟名品。
《山靜居畫論》為方薰晚年著作,成書於一七八○年前後,歸納方氏生平藝事心得感悟,不襲前人所言,遍涉歷代畫家技巧、風格的評論及畫作賞析等。當時正值「四王」末流弊端日益顯露之際,方薰對此積弊提出針砭:「海內繪事者,不入石谷牢籠,即為麓臺械杻,至款書絕肖」,披露當時畫風僵化、缺乏個人特色的情況。 |